BBC獨家專訪達賴喇嘛(1-2)

觀察家認為,2002年是西藏問題”解凍之年”。 在中斷10多年的正式接觸後,西藏精神領袖達賴喇嘛的兩名特使於2002年9月訪問北京,與中國高層官員會晤,並在拉薩逗留。此行引起國際媒體的密切關注與揣測。不過,外界評價莫衷一是,更多是在觀望,看北京方面下一步如何動作。 2002年底至2003年1月中旬,BBC中文部資深記者陳立赴印度北部西藏流亡政府所在地—-達蘭薩拉,對流亡藏人的現狀與心態作實地調查,接觸採訪流亡社區各個階層,各派政治人物和民間團體。從達賴喇嘛到流亡政府首席部長,從流亡議會到政治姿態強硬的西藏青年大會,從兒童村到每年收容近三千藏民的難民接待中心。 本台中文網將推出《西藏問題:達賴與北京》專輯。其中包括陳立對達賴喇嘛與政府首席部長的訪談,達蘭薩拉採訪日記,以及相關的新聞和風情照片。 以下是陳立專訪達賴喇嘛的紀錄。 時間: 2002年12月30日下午 地點:印度達蘭薩拉達賴喇嘛官邸兼寓所 在場人士:達賴喇嘛辦公室主任,英文秘書,西藏流亡政府新聞部官員。 整個採訪以英文進行,將近70分鐘。 以下為訪談的中文翻譯記錄,系根據英文實況錄音翻譯而成,並力求保持原意的完整和準確以及語言風格。為利於理解,編者對訪談的若干處作了刪節和編輯整理。採訪記錄中括號內()為採訪人加註。 獨家專訪達賴喇嘛訪談實錄第一部分 “解決西藏問題,最好坐下來談” 陳立:您離開西藏,流亡到印度,迄今已經40多年,但西藏的前景仍然一片渺茫。不過,值得一提的是,2002年,在中斷10年的正式接觸後,您和北京高層又恢復接觸,重開對話。您的特使在9月訪問了北京和拉薩,西藏問題似乎出現解凍跡象,對此,您是否聊以自慰? 達賴喇嘛:無論從那層意義上來說,我的特使對中國的訪問,是一個良好的開端。訪問歸來,他們匯報說,見面時氣氛很好,、(中方)比較積極,所以我很高興。我覺得,任何問題,任何人類產生的問題,最好的解決途徑是坐下來談,彼此協商。特別就西藏問題而言,我不希望把西藏從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疆域中分離出去。我覺得,在兼顧雙方利益的前提下,西藏問題應當可以解決。因此,我認為,展開對話談判,不應當有任何障礙,這是我最基本的信念。最近,我們和北京重新接觸,面對面對話,我很高興。 陳立:您是否覺得,您的特使這次出使北京,象徵意義遠遠超過實質意義?因為它並沒有觸及根本的敏感問題? 達賴喇嘛:我不這樣認為。我覺得,這是良好的開端,我們雙方將繼續接觸,接著談。 陳立:外界有評論說,達賴喇嘛過於自信,過度樂觀。有人認為中國政府這樣做,是為了改善國際形象,純粹是公關宣傳攻勢,並非在西藏政策上回心轉意,作出實質讓步。您的看法呢? 達賴喇嘛:現在下結論,時間還早。當然,他們做公關,這也是可能的。當然,我們最關心的是600萬藏人的福祉,特別是對藏文化的保護,其中包括藏文和西藏的自然環境。我們跟中國政府接觸,主要目的就是,西藏存在很多問題(要討論),不管中國政府是否承認。藏人正在經受痛苦,環境也在遭到破壞,這對中國的團結與穩定造成了消極影響,也妨礙了中國西部的開發。我們唯一的願望是,幫助中國政府找到一個解決方案。現在,我們能做的,就是密切觀察西藏內部的事態發展。 陳立:您的特使從北京返回達蘭薩拉已經三個多月,到目前為止,北京方面有沒有下文?您有沒有從任何渠道得到任何北京方面的反應? 達賴喇嘛:現在看來,這個接觸還會繼續下去,這也是我們的期望。首先是個人之間的接觸,雙方建立互信,這個過程很需要時間。我從來沒有說過,特使北京之行後,所有問題都會迎刃而解。我從來沒有很高的期待。如果(西藏問題)再要等上幾年,也沒有問題。 陳立:我想再問一下,到目前為止,特使出訪北京拉薩之後,中國政府有沒有對您做出任何表示? 達賴:從(北京見面時的)氣氛看,中國政府有意繼續這個對話過程。 陳立:您是說,北京方面表示,希望和您繼續展開對話? 達賴喇嘛:是的。現在看來,情況正是如此。 “幾個月之內,可能與北京再接觸一次” 陳立:您目前有沒有具體的對話或接觸的時間表?下一輪接觸的時間是否已經作出安排? 達賴喇嘛:下一輪接觸的時間,現在還沒有決定。但是,我想,在今後幾個月當中,(我的特使)可能將再一次訪問中國。這個可能性很大,會發生的。 陳立:您是說,未來幾個月內,您的代表可能和北京方面再度會面接觸? 達賴喇嘛:是的。 陳立:可否請您更具體一些?雙方將在哪裡會面?誰將成為您的特使? 達賴喇嘛:(接觸)會繼續下去。到時,我的特使代表團會去。如果可能的話,最後也可以請中國有關官員到印度來,讓他們來看看達蘭薩拉的情況,看一看我們是否反對中國人。 陳立:我想確認一下,您是說,您的代表可能在今後幾個月內和中方官員再度會晤,會見地點可能在印度,也可能在世界其他地方?是這樣嗎? 達賴喇嘛:這我不知道,無法告訴你。但是,雙方的接觸將繼續下去,這是肯定的。實際上,我們一直堅持,解決西藏問題,最好的途徑就是我們所講的’中間道路’(也就是不尋求西藏獨立,但在中國主權下尋求真正的自治),這會繼續下去。 陳立:11月份,西藏流亡政府的首席部長訪問倫敦時曾提到,他給北京方面定了一個時間期限,也就是在2003年6月底之前對您的主張作出答复或回應。您對中國方面限期作出實質反應,有信心嗎? 達賴喇嘛:實質反應?現在下定論,時間還太早。我們已經要求流亡藏人,以及我們的支持者今後一段時間內,在中國領導人出訪時,盡量不要讓他們難堪,以創造積極良好的氣氛。 “我已經正式進入半退休狀態” 陳立:您一定意識到,在達蘭薩拉,以及世界各地的流亡藏人,很多人已經等不下去。他們對西藏問題遲遲沒有突破,已失去耐心,特別是年輕人,他們批評您對中國政府讓步太大。6月30日這個期限是不是最後通牒?如果北京方面沒有反應,您是否會採取新的對策或行動? 達賴喇嘛:(笑)這個問題,您最好還是問我的首席部長,他回答得會更清楚。有關的細節,我完全不清楚。2001年,我們通過選舉產生了新的葛廈內閣,從這個意義來說,我已經正式進入”半退休狀態”,最終的決策由民選的內閣來製定。當然,我還會承擔最終的責任。我們的立場是與北京之間尋求相互理解。我們不主張藏獨,不從中國分離出去。我們的方案,其實正是依照了鄧小平的講話,也就是,除了獨立,其他任何問題都可以討論。我的框架就是從他那兒來的。我想,雙方先通過個人接觸,先聽聽北京的看法,也讓北京聽聽我們的看法和不滿,面對面交換意見。一旦北京方面發出任做出表態,我們就將立即排遣代表團,展開談判。一開始,也不必就解決西藏問題設置什麽議程,先接觸起來,這是最主要的。現在,中國新一代領導人已經上任,中國知識分子,特別是那些接觸外界比較多的,對西藏問題的認識也會增加。因此,我有信心,事態會出現變化,雙方能夠找到彼此都能接受的方案。如果,到時候,事態仍沒有改善,OK!那也沒有辦法。只能說,所有我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陳立:看上去,您對9月份您的特使訪問中國,評價頗為樂觀。請問,在公開會晤之後,您目前和北京方面是否還有私下或秘密的接觸? 達賴喇嘛:秘密談判?指的是什麽?當然,我們有一些好朋友,比如中國的一些商界人士,一些中國知識分子,我們和他們有接觸,並通過這些人,和中國領導人溝通。這個過程仍會繼續,也就是說,非正式的,私下的,個人的接觸會繼續下去。而後,在這些接觸的基礎上,創造談判的機會。 “胡錦濤在西藏工作過,或許成為一個有利因素” 陳立:最近,中國最高領導層完成權力更替,推出了一代年輕領導人,新的總書記也走馬上任,也就是90年代初曾擔任西藏自治區第一書記的胡錦濤。您覺得,和中國其他領導人相比,以他經手西藏事務的經歷,您和胡錦濤能打交道嗎?達賴喇嘛:至少他在西藏生活過一段時間,認識很多西藏的領導人,包括已故的班禪喇嘛。很自然,與其他中國領導人相比,他至少對西藏有所了解,可能成為有利因素。但是,他在西藏的經歷,到底在什麽程度上有助於西藏問題的解決,我們還得看一看。現在下判斷,還是太早。我也不想作太多的揣測,說這個可能,那個不可能。我不喜歡揣測,因為揣測可能有害處,也沒有用。 陳立:有種看法認為,中國政府迄今為止,還沒有一個經過仔細推敲,較為完整的處理西藏事務的政策。您的看法呢? 達賴喇嘛:中國政府最關心的,就是如何保住西藏。按照他們的理解,政治是最重要的。(笑)。正因為如此,他們看問題,總是片面的,單向的,不是全方位的。這種情況總是在發生。從一開始,他們就沒有能夠對西藏問題的各個層面予以充分的關注。不僅僅是西藏,對其他所謂的’少數民族’地區也是如此。可以說,中國政府的西藏政策,還有點處於’真空’狀態,不成系統,不完整。 “中國最關心的就是如何保住西藏” 陳立:您在接受新聞媒體採訪時一再談到,解決西藏問題,最大的障礙是中國政府疑心太重,對達賴喇嘛缺乏信任感。 達賴喇嘛:不僅僅對我,對藏人也是如此。(笑) 陳立:您從16歲起,就開始與中共最高領導人接觸,打交道,從毛澤東,周恩來,到其他高層領導人。您覺得,您是否還可以作出努力,或者一些讓步,來幫助他們克服對您的不信任呢? 達賴喇嘛:(沉思良久)。我這一代,至少還有一些和中國領導人打交道的經歷,是在50年代。其中,阿沛阿旺晉美(原中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還健在,還有其他一些人,大都退休了。我覺得,我們這(老)一代人,有道德責任,就是為解決西藏問題助一臂之力。至少在目前流亡藏人中,我們這一代人已經走的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藏人全新的一代。以後的事情,會如何發展?我不知道。可能會變得容易一些,也可能變得更為複雜。就我個人而言,我想為解決西藏問題盡己所能。至於我是否能夠解決西藏問題,這還有賴於很多其他因素。 “一旦達成協議,住北京,還是拉薩,只是個人問題,可以商量” 陳立:西藏問題沒有進展,外界有時也感覺到您的失落和沮喪。很多流亡藏人覺得,您對北京作出讓步太大太多,比如放棄藏獨,退而尋求在中國主權下高度自治,但北京方面並未作出積極回應。有人可能會問這樣一個問題,您是否考慮過再作讓步,向北京表達良好意願,以重新啟動政治談判,求得西藏問題的突破?比如,如果雙方達成原則協議的話,您回到中國後,是否考慮居住在北京,而不回西藏定居? 達賴喇嘛:(笑)從一開始,我的態度就很明朗。問題關鍵所在,是600萬藏人的利益,而不是達賴喇嘛或者西藏舊體制的地位。因此,在流亡藏人社區,我們已經在盡最大努力,建立民主制度。因此,主要是西藏境內的問題。我想,我的’中間道路’主張,實際上,已經作了最大的妥協。我是否還有其他可以讓步的地方?我不知道。(笑)至於我未來的安排,不管我是在拉薩,還是在北京,這些都是個人問題,並不重要。 陳立:您一再強調,您最關心的是西藏和藏人的未來。北京方面也越來越感到,達賴喇嘛是解決西藏問題的一把鑰匙,是關鍵。所以,您未來的政治地位,不可能不成為談判議程和解決方案的重要部分,難道不是嗎? 達賴喇嘛:1992年,我就說得很清楚。一旦西藏得到自治,我回去後,將把所有的權力移交給地方政府。當然,是按照我們的願望,選出民主的政府,就像在達蘭薩拉這裡一樣。在我交出所有權力之後,我就是一位普通公民了。我將全身投入到我的宗教信仰的修煉,這個責任,我將至死不渝。 … Continue reading BBC獨家專訪達賴喇嘛(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