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諧與原諒) 專訪達賴喇嘛

編輯:廖文瑜 編輯室報告:西藏精神領袖達賴喇嘛將於今日抵台,為八八水災災民祈福。本文作者廖文瑜,身為紀錄片《高山上的老頑童──與達賴喇嘛一同合十》製作人,以七年時間拍攝,足跡遍布印度、尼泊爾所有藏區,亦跟隨達賴喇嘛前往美國、瑞士、義大利、德國……進行多次近身採訪。 由於廖文瑜三度被印度拒絕入境,本文採訪內容為今年2月和8月,分別於羅馬和瑞士完成,攝影陳沛元則親抵印度拍下達賴喇嘛講經時的風采。《高山上的老頑童》一片訂於2010年1月2日於國父紀念館首映,本刊率先披露拍攝過程中的問答筆記,期能分享達賴喇嘛的智慧言語。 1、您獲頒羅馬榮譽市民,這是自去年314事件後您第一次出訪,今年又是西藏流亡第五十年,您此時的心情為何? 雖然看似無家可歸,但我們找到了快樂、自由的新家,並且認識許多不同文化和宗教信仰的人,甚至與科學家討論佛法,到處雲遊、還可以向大家展示我的牙齒(大笑)。 2、您的好友聖嚴法師圓寂了,您想對他及他的弟子說什麼? 我對聖嚴法師印象深刻,他是一位心胸開闊的修行人、同時也是精通佛學的學者。我們曾在許多場合碰面,更加深我們之間的關係。如今這麼優秀的人圓寂了,我感 覺非常傷心,我們失去了一位佛學大師。但是連佛陀都示現生命的有限,我們依然要面對死亡。就像佛陀雖然在兩千五百多年前就已經涅槃,但佛法卻流傳到現在。 同樣的,聖嚴法師雖然圓寂,但他的精神和教導卻永留人間,這才是重要的。我是他的法友,都希望能留住他的精神,他的弟子們更應該要努力將他的精神延續,這 是最重要的事情。 3、您如何看待生死?佛教的生死觀為何? 所謂的自然法則是:有開始就有結束,有生就有死。釋迦牟尼佛也在人間示現生死循環。人由身和心所組成,要了解生死必須先了解身、心的根本(基礎)。身和心 是否有開始?如果這兩者有開始,我們也從這裡開始。接下來則是意識的部分,它是homeless,隨時都在變化。導致它變化的原因有二:一是 substantial(真實的),二是corporative(組合式的)。今日之心源自昨日之心,今世之心源自前世之心。好比轉世活佛對他的前世記得 很清楚,生命就是這樣輪迴的。此外,所有的人類都在追求快樂,不只是此世的快樂,還有來世的快樂。所以好的因子是快樂的基礎,像聖嚴法師一生都為佛教貢獻 心力,創造了真實的善因,為來世種下善因,這便是佛法對生命的定義。 因此,我們要接受「進駐不同的身體」,就像死亡,也是生命的一部分;如果不接受這個事實,人就會產生恐懼、焦慮。所以最好能接受這個事實,不只接受,更要了解、並且及早做準備。 4、您曾經說過,「政治的達賴不再轉世」,那麼,佛教的達賴轉不轉世? 達賴喇嘛體制的未來,和達賴喇嘛轉世是沒有關係的,當西藏人民獲得真正的民主自由時,達賴體制是否要繼續,應該由西藏人民自己決定。但我因為還沒有完全消 除煩惱,所以我會一直轉世。做一個修習菩提心的人來說,我秉持入菩薩行所說:悉願度脫有情心、諸佛正法與僧伽、直至圓滿菩提前、我與汝等恆皈依、具足慈悲 與智慧、為利有情我精進、今於佛前誠敬住、發起無上菩提心、乃至有虛空以及眾生住、願吾住世間盡除眾生苦。 我一直這樣發願,當未來我再世為人,我仍希望做一個利益眾生的人。 至於,到底會轉世到哪裡去,我們也不清楚。但我發願如果地獄的眾生需要我,我就到地獄去。所以,要看到時我身在何處,再看可以做什麼事情。只要能夠對眾生有利的地方我都願意去。第一世達賴喇嘛發願他不一定要轉世在淨土,而是要在許多眾生受苦的地方。 5、所以,現在西藏所面臨的問題是一種修行,而非苦難? 對修行者來說,逆境可以轉為順境,但對一個民族來說這是很困難的。我認識一個在中國勞改二十多年的修行人,他回來後跟我說,那二十年是最有利於修行的時 空。如我們西藏諺語所言:把不好的轉成好的,把惡的轉成善的。但是要一整個民族這樣做是很困難的,如果真的可以做到,世界上就沒有任何困難了。 6、如何平衡「民族領導者」和「精神領袖」這樣的雙重身分? 首先,做一個人,我的使命是利益眾生。其次,做為一個佛教比丘,我一定要促進宗教和諧。 這兩個使命我一生都不會改變,一生都不會改變。第三,做為藏人與達賴喇嘛,我們在2001年就透過民主選舉產生政治領導人,之後我便處於半退休狀態,未來我將慢慢走向全退休狀態。 7、去年的「314事件」,中共說是「達賴集團」所為,您對此的看法? 中共用「達賴集團」的字眼對我沒有任何傷害。去年5月我在義大利訪問時,中共亦說我是魔鬼,義媒問我對此看法,我說:我可能是長角的魔鬼,而你們就是小魔 鬼,在我這個大魔鬼之下,小魔鬼愈來愈多……這些說法對我來說,都沒有任何影響。因為,別說是藏人,就連外國人都不會相信達賴喇嘛是魔鬼。(採訪者向達賴 喇嘛展示中央台的新聞畫面──) 畫面裡那些講話的人都很緊張、身體都在發抖……最近我們接到拉薩親友的電話,哭著說他們是迫於無奈才那樣說。那個事件其實是在3月10日下午發生的,但接 連11日、12日、13日、14日,中國都沒有發布新聞。有外國記者告訴我,當時有人放火、搶劫商店,但軍警就在一旁看,不去制止。拉薩人也說,3月11 日、12日有些從外地來的人…… 像這些問題到底是怎麼回事,需要有個事實真相調查小組來釐清。中國公開宣稱所有問題都是「達賴集團」預謀策畫;我也公開呼籲,希望有公信團體去調查,也可以來查所有信件、講話內容是否具有煽動預謀。但已經呼籲了一年多,仍沒有任何人公開調查。 8、這五十年來,您和中國多次正式、非正式接觸,談談您的心路歷程好嗎? 1954年我當中國人民全大代表委員去北京開會。去北京之前,對中共很恐懼,原因是聽到蘇聯毀了蒙古佛教。13世達賴喇嘛也在遺囑中寫下未來藏族的困難。 1954年我在北京參加會議待了六個月,跟毛澤東非正式見面數次,在談話過程中,我的確相信西藏未來將有好的發展。當時我對馬克思主義感興趣,也學習其理 論,我還曾要求加入共產黨。1955年夏天我再回西藏的路上,見到張國華將軍,我對他說我去北京之前,帶著很多憂慮和懷疑,今天回來我全都消除了。在和毛 澤東會面時,我從和他的言談和內心之中,感到他是真心為西藏好,願意解放西藏,解除西藏的痛苦。他說:現在我們幫助西藏,但未來也需要西藏幫助我們。我記 得有一次會議,中國國家主席代表張經武他們坐一排、中間坐著毛澤東、我坐在毛澤東的對面,當時毛指著他們幾個說:這幾個人是去幫助你們的,如果他們到西藏 幫助你,你不滿意就跟我說,我會把他們撤回。(打斷提問:「你覺得他們欺騙你嗎?」達賴喇嘛:「我真的不知道。」)最後見到毛澤東時,他還教我如何做一個 領導人,如何聽取群眾的意見,他的建議對我幫助很大,當時他也交代如何直接和他聯繫。 1956年,西藏從康區開始出現動盪,1959年我在印度,毛澤東派人到印度告知西藏的民主改革為時六年,並告知印度總理尼赫魯和我,西藏和中國其它省分 是不同的。1957年、1958年動盪愈來愈嚴重,我多次寫信向毛澤東提出訴求,但都沒有獲得回信。當時中國地方官員作風也愈來愈差。之後就發生了 1959年事件。 1974年我們醞釀未來應該是一個流亡政府的對談方式,談西藏自治,因為已經準備充分,1979年第一次接觸就很容易談到這個重點。1979年至1986 年初期,我抱著很大的希望,因為胡耀邦思想開放、做法很不一樣。1986年胡耀邦到拉薩公開對民眾道歉說沒把西藏事情做好,他還說中央對西藏支援的錢是丟 到雅魯藏布江去了嗎?他嚴厲批評當地官員。當時提出五點要回去的條件,包括恢復達賴喇嘛地位,我說西藏問題不是我個人問題,我別無所求,關鍵是西藏問題。 1986年、1987年中國民主浪潮開始出現,1989年天安門事件。我們從1979年接觸沒任何結果,到1993年中斷。之後可能是國際輿論強力要求他 們和達賴喇嘛對話,2002年我們又重新接觸。其後共有八次的接觸,每一次都是聽中央的教訓,除此之外無它──只有批評和教訓(笑) 我相信馬克思主義,我說Buddhistmarks,我不提倡列寧,因為列寧是極權專制的。我非常推崇中國共產黨創國的領袖,他們的理想崇高;之後被權利腐化了。毛澤東毫無疑問是個革命家,但因為善因不夠,所以當他權力變大時,就慢慢走向腐敗之路。 9、現在全球面臨金融危機,面對這樣的時局,您給世人的建議? … Continue reading (和諧與原諒) 專訪達賴喇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