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中崋民族」


八月 19, 2014 3:43 下午

文/達瓦才仁:

「中崋民族」做為一個詞組,在歷史上應用的時間並不算長,而其中的「民族」又是近代才開始出現在中文詞匯之中的。那麼,現在被各個階層的人士頻頻使用並出現于各個場合的「中崋民族」,究竟所指什麼?或者說應該是指什麼呢?筆者才疏學淺,在刊物上談論這個問題顯然是在班門弄斧。無奈「心有壘塊,不吐不快」。也許,觀點與見解極為膚淺,或須只是徒增笑料而已;然而,本著相互瞭解、理性探討的原則,冒昧地寫就文,還望指教。

(一)「中崋」的淵源

中崋的「崋」當是中國漢民族最古老的稱謂之一。所以稱呼「中華,是因古代的中國漢族多建都于黃河南北,處于「四夷」之中,古稱其地為「中華」,稱其人為崋人。其它如中國、中土、中原、中州等都與中華一樣,源于同一含義。對此如《魏書》載﹕「下迄魏晉、趙秦二燕、雖地據中崋,德祚微淺」。比這更早的記載如﹕《尚書‧堯典》「蠻夷猾夏」。孔傳「夏,崋夏」。鄭玄注﹕「猾夏,侵亂中國也」。在如《左傳》載﹕「魯定公十年,魯齊兩君會于夾谷,齊使萊人以兵劫魯侯」,孔子指責說﹕「裔不謀夏、夷不亂崋」。《詩經‧小雅‧六月序》「小雅盡廢,則四夷交侵,中國微矣」,再往後如唐初李世民的「自古帝王皆貴中華而賤狄夷」,以幾明初朱元璋的「驅逐胡虜、恢復中華」,到清末孫中山的「驅逐韃虜、恢復中華」等等。在歷史上,中華一直是做為中國漢民族的專稱而記入史冊,它是一個歷史脈絡或內涵與外延非常明確、不容易混淆的概念。與「四夷是兩個對稱的概念。

「四夷」本身只是一種泛稱,指位于中華四周的其它民族。除去後期曾稱英、法、俄等國家的人為「英夷、法夷、俄夷」者而外,其它被冠于「夷」之稱的相當于今中國統治下的大部分民族,可說「四夷」即今日「少數民族」之古稱。

至于中國的漢民族從甚麼時候開始自稱「漢」,限于資料,筆者無法考究其源,唯據史籍可知,在南北朝時,「漢子」一般做為北方民族對漢族男子的稱謂而載入史冊。我們知道,中國人由于其在歷史上建立的各個朝代之名而被外人呼為秦人、唐人等,是否可以認為「漢子」也是因中國的漢王朝而得名?再往上推,與「崋」常連在一起的「夏」是否也源于中國的第一個王朝——夏朝?如此理成立,則「崋」當為中國漢民族最古老的稱謂。

(二)國民黨和共產黨對「中華」的認識

在中國歷史上,不管是遠古的夏商周,或是漢唐宋以及後來的明朝和在明朝前後分別由蒙古人和滿族建立的包括中國土地在內的元和清王朝,在這些王朝的建立之初,其朝代的名稱似乎只是起著一個代號的作用而已,其中難于發現有甚麼明顯的民族意識之表現。到了十九世紀末和本世紀初,長期處于外族統治下的中國人,民族意識高漲,「中華」這個漢民族最古老的原始稱謂亦被中國的民族主義著順此潮流而大倡于世。滿清被推翻後,不管是倡三民主義的國民黨或鼓吹帝制的袁世凱,還是宣揚共產專制的共產黨,他們都在自己建立的政權名上冠于「中華」這個漢民族的專稱。

眾所周知,國民黨和共產黨的形成是緣于中國的知識分子向西方尋求「拯救中國」和「擺脫中國落後局面」的途徑而產生;也就是說,國共在實際上都未擺脫民族主義政黨的範圍,所謂的「主義」之爭,歸根結底,不過是由于對「拯救中國」的手段或途徑,而非真正的目的。國民黨直接標榜大漢民族主義不提,即便是自稱國際主義的共產黨,從其建立起,除了空喊口號或因政治斗爭的需要而有一些純屬做秀性質的表現而外,實際完全是另一回事,沒有聽說過那一個共產黨人真正地胸怀「解放全人類」的豪情壯志。

在國民黨的「三民主義」中,民族主義的解釋是「驅逐韃虜、恢復中華」,他們甚至否認各民族的存在,而冠之統「宗族」之稱或解釋為漢民族的分支。在國民黨掌權後提出的所謂「五族共和」,其實不過是無法用武力征服的情況下一種無力的無可奈何的擴張遊戲而已。國民黨曾向西藏和尼泊爾發出過加入「共和」的請求,也曾企圖把「共和」的範圍擴展到東南亞;而尤其重要的是,所謂的「五族共和」只是孫中山和國民黨的片面宣傳而已。猶如大日本帝國的「大東亞共榮圈」,從未得到過其它國家和民族的響應與承認。相反地當他們宣布「五族共和」時,西藏軍民正在為赶走中國侵略者而浴血奮戰並獲得獨立,蒙古亦隨從宣布獨立。而國民黨也就只好繼續依靠偽造或編造歷史以「維護祖國統一」。如「西藏代表參加『國大』、吳忠信主持十四世達賴喇嘛坐床典禮」等等就是這樣編造式歪曲出來的「神話」。其實,當時國民黨連派少數軍事人員充當班禪護衛、護送班禪回藏都做不到,更遑論其它。

共產黨在建立之初,出于策略或是出于對馬克思主義學說的真誠信仰,在1922年的中共二大宣言中聲明﹕「統一中國本部(包括東北三省)為真正的民主共和國……蒙古、西藏、回疆三部實行自治,為自治民主邦」,其後又多次聲明尊重民族的自決權。中共在此提出的「中國本部」,顯然是指長江中游、湖北、和湖南一帶(即華中)為中心華南、華西、華北等地區,這些囊括了現今中國統治下的除新疆、西藏、內蒙、東北三省以外的全境,由此可見,中共對「中華」的認識依然是傳統的觀念。

不僅如此,中共紅軍長征中在西藏東部的淪陷區時,曾在該地建立一個曇花一現的西藏人的政府,該政府的名稱在以後的中共文件中被稱為「中華穌維埃藏族人民自治政府」,其實,這個稱呼是中共後來偽造的。當時的名稱實際是﹕「博巴人民共和國中央政府」或「博巴依得瓦共和國」。「博巴」是西藏人自稱的意譯,「博巴依得瓦」是「西藏人之地」的藏語音譯。在這種由中共一手扶持的政府綱領和文件中,不僅沒有關於西藏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只言片語,相反地在宣言中明確宣告﹕「我們的旗幟是博巴獨立」,反覆宣稱「博巴獨立」,建立「博巴獨立軍」,宣布「博巴要在世界上永遠成為獨立國家的人民、自由的人民」,並申明「從西歷1936年起改為博巴人民共和國元年」。在其綱領中提出「推翻漢官、國民黨、蔣介石在博巴領土內的衙門官府,沒收漢官、軍閥、英日帝國主義者在博巴領土內所侵佔的金礦、礦山、土地……」。從這些已說明﹕中共當時並不認為西藏是「中崋穌維埃共和國」的一部分。而且順應西藏人民渴望獨立、自由的願望而促其實現以求得到西藏人的支持,這點從綱領中申明「與抗日紅軍訂立永遠的盟好,並無條件地為抗日紅軍籌措軍糧、馬料……」等可見一斑。

我們知道,民族主義與民族沙文主義有著根本的區別,所謂的民族主義應該是以維護本國和本民族的利益尊嚴,同時也尊重其他民族的同樣要求和權益,而民族沙文主義者卻是宣揚本民族的利益高于一切,扇動民族仇恨,主張者征服和奴役其他民族。

如果說中共在早期還是以民族主義,甚至是馬克思的民族自決學說對待民族問題,那麼,在掌握政權以後,中國共產黨的民族主義的實質鼓吹的共產主義,加上窮兵黷武思想,最後表現出來的卻是純粹的民族沙文主義的行徑。

如果說建立「博巴政府」是中國共產黨對西藏人的許多諾言中唯一的一次兌現,那麼,其後的一切則如中國共產黨的一貫作風一樣,說的和做的完全是兩回事。從許諾民族自決到毛澤東對達賴喇嘛說﹕我們共產黨是要幫助西藏民族發展人口、發展文化,以及中共侵略軍的軍頭張國崋等說的﹕「等趕走了帝國主義,解放了西藏人民,你們(指西藏人)想留我們,我們都不留。」這種話陳毅也講過,然而事實上呢?他們屠殺西藏人民、毀滅西藏文明,控制西藏人口的發展、大規模殖民西藏等等。這些已是題外話,就此打住。

(三)「中華民族」的實質

前面已談到中華的淵源等問題,那麼,甚麼是民族呢?眾說紛紜。在中國大陸和其它許多地區,對民族的定義是斯大林的「四要素」為標准的,即在歷史上形成的具有共同的語言、共同的地域、共同的經濟生活,以及表現出共同的文化上的共同心理素質的穩定的共同體。除此之外,以筆者之見,「具有觀念上的共同的祖先或相同的血緣關係」這一條也是至關重要的,如﹕中共漢族自稱是「炎黃子孫」。而西藏人認為自己的民族是由猿猴岩女(「附于岩石的女精靈」、「羅剎女」等有不同的譯法)相交配而繁衍的後代。即使被認為是由移民形成的美國最大的民族——美利堅人,一般而言,在觀念上大都也認為自己是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後代。另外,稱同一民族的人為「同胞」等亦源于這個觀點。

中共為了裝潢其大漢民族沙文主義的統治,拋出了「中華民族指的是中國五十六個民族的總稱」的論調,以混淆視聽。加上一些人士的附會,于是謬種流傳,仿佛真有那麼一回事似的。其實,只要稍加留意,就會發現附會者中,絕大部分是中國漢族人士,其它民族對此反應冷淡甚至反感,當然,除了表示承認或保持沉默而外,他們也從未得到過表示異議的權利和機會。「中華民族總稱論」依舊是一相情願的產物。

那麼,「中華民族是指中國五十六個民族的總稱」的說法究竟包含了甚麼呢?首先,在中個定義中,做為屬概念或被定義項中的"民族"與種概念中出現的"民族",二者的內涵與外延是無法同一的;也就是說,這個定義中先後出現的「民族」這個概念所表達的意思是不相同的,因為如將這前後兩次出現的民族以同一的意義來理解,則如前所述,這句話繁衍開就是「位于四夷之中的崋民族是五十六個『夷』(古之少數,民族的稱謂)的總稱」。只要稍有思維能力的人,顯然都不會承認這種說法是有道理的。顯然,做為種概念意義上的「民族」是符合我們平常所說或前面談到的以「四要素」為特性之「民族」的含義。那麼,做為屬概念意義上的「民族」,其所指又是甚麼呢?

根據「屬加種差」的定義,我們就能清楚地知道「中華民族是指中國五十六個民族的總稱」只是一個規定的語詞定義。如果從該句中抽出「中國」這個概念,那麼,「五十六個民族」就無法與「中華民族」這個被定義項全同,因為象蒙古、俄羅斯、哈薩克等許多民族的一部分或大部分是生活在中國境外的,甚至擁有本民族自己的國家,顯然,無法將他們包容在「中華民族」的名下。而根據定義規則,定義項的外延與被定義項的外延必須是全同的。由此可知,這個所謂「中華民族是指中國五十六個民族的總稱」的定義是限定在「中國」這個政治術語的範圍內的。定義的成立是以政治邊界線為標準而非以各民族的民族身分來划定,也就是說,這句話中的每一個概念的本意中毫無中共所謂的「中華民族總稱」的含義。所以,這個定義只是一個規定的語詞定義,就像希特勒為大日耳曼帝國所做的定義或日本帝國對「大東亞共榮圈」所做的定義,政客或野心家們可以隨心所欲地規定某些語詞的定義,根據政治斗爭的需要,注入新的內容或減少原有的內容。但卻難于改變存在的事實。

由于規定的語詞定義不存在真假之分,人們只是根據需要而創造或利用某個概念,並規定其含義。所以,規定的語詞定義必須接受大眾對其承認與接受與否以及合理或妥當與否的考驗。中共所謂的「中華民族總稱論」也必須得到大眾的公認,特別是各民族的接受與承認,否則,與歷史上形形色色的專制獨裁者和政客們的那些花樣百出的論調一樣,只能被民主與人權的洪流沖進歷史的垃圾。

再說「中華民族總稱」的真實含義,其實除了「凡是被中共用武力征服或處于其專制統治範圍內的民族,都是中華民族」就這麼一層含義而外並無其他。與「中國人」這個概念所表達的意思也基本相同或重疊。(當然其中並未考慮那些自認是別于中國的獨立國家而不承認為中國人的民族等的因素。)

至于中共為何選用「中華民族」這個本意是指漢民族的概念做為所謂中國五十六個民族的總稱,則除了暴露中共大漢族沙文主義的本質和企圖消滅其他民族的特性,將各民族同化于「中華民族」其實就是漢民族)之中,從而形成「一個民族、一個主義、一個政黨」的獨裁統治而外並無其他。無獨有偶,在巴基斯坦,也有一個具有巴國特色的「中華民族」,即所謂的「一個民族、四個兄弟」。「一個民族」表示巴國是由單一民族組成,「四個兄弟」則表示巴國境內實際上存在的四個主要民族(旁遮普、信德、帕坦、俾路支人等)。稱兄道弟,親熱是夠親熱,只是從此抹殺了各民族做為民族而存在的事實。如果說「一族四兄弟」之說還有伊斯蘭教徒皆為兄弟的教義為理論貫串其中,那麼,即使這種突出共性,無視或否認個性的手段在「中華民族」中亦無法施展。除了中共用刺刀和屠殺使各民族同處中共的野蠻統治之下而外,在許多的民族之間,實在是難覓其他的共同點。

當然,我在此並無意說明歷史上即為中國之組成部分的其他各民族不是中國人,我只是說「中華」的本意是指中國的漢民族,它的本義無法包容其它民族,僅此而已。

(四)西藏民族與中華民族

西藏民族是一個與中國各民族完全不同的,擁有本民族獨特的文化、歷史、傳統、語言文字、風俗習慣、宗教信仰和自然環境等的民族。在漫長的歷史歲月里,西藏民族和中國各民族發生各種各樣的聯係和交往。但是,在西藏文的歷史書籍中,中共沒有找到一本有關記載西藏為中共一部分的史冊;而且,幾乎所有的歷史書籍,是以印度王統、中國王統、蒙古王統,或西夏王統等周邊各國王統開始,最後才詳述西藏王統與歷史。這近乎成為書寫歷史時的固定格式,從這點也就再清楚不過地說明了中國與西藏的關係。

當前,凡由中共控制的藏語文出版物中,在提到「中國」「中華」等概念時一律使用漢語的譯音KRUNG.GO(發音為中國)這個詞匯,凡不懂漢語的西藏人,都無法從藏語的字面含義理解這個詞。藏語詞匯中,從中共侵入西藏後,增加了KRUNG.GO這個外來語,那麼,在此以前的幾千年來與中國毗鄰而居的西藏詞匯中是否竟沒有表示「中國」這個概念的詞匯,當然不是,自有文字記載以來。西藏人就一直用「嘉那」RGYA.NAG這個詞匯做為對中國的稱呼,從「唐蕃會盟碑」到目前的西藏民間乃之國外的西藏流亡社會,千余年來從無變化。

既然在西藏詞匯中有表示「中國」這一概念的詞匯,中共為何不用這個西藏原有的、至少有一千五百年歷史的詞匯而一定要另起爐灶,硬是從中文直接音譯呢?顯然,中共非常清楚「嘉那」除了表示「中國」這一層含義外,還包含著那是不同于西藏的另一個國度的含義。中共再強橫也無法將其解釋為「不可分割」,所以才有了這種瞞天過海的勾當。事實上,你告訴任何藏人「你是嘉那人」,他們都會認為你在張冠李戴。而是由于藏語詞匯中的「中國」KRUNG.GO這個外來語是中共侵入西藏後的「特產」。所以,筆者就曾不止一次地聽過許多西藏人將KRUNG.GO與「中國共產黨」等同。在敘述表現國共內戰的影片時,就以「KRUNG.GO[發音為『中國』]的軍隊和『嘉那』[RGYA.NAG,指國民黨]的軍隊在打仗」來表示。

不僅如此,這里涉及到一個奇怪的問題,既然西藏從元朝便成為中國的一部分,而「嘉那」又不表示這層關係,那麼,在長達七百余年的時間內,西藏人是以甚麼來表示或稱呼這個和中國人共同享有的「祖國」呢?沒有!從來就沒有能夠表明兩個民族或國家合二為一之「共同體」的詞匯,這不是很耐人尋味嗎?

現在的中共政府為了掩蓋中一點而玩弄文字遊戲,在翻譯藏文文獻時,將「嘉那政府」譯為「漢政府」,「嘉那」譯為「漢地」。其實,這種偷梁換柱的把戲是徒勞的。和英文的「CHINA」一樣,藏語中的「嘉那」即表示中國這個國度,又表示「中國」這個地理範圍,同時也指生活在這個國度或地理範圍內的主體民族——漢民族。另外,在藏語中,對「中國」、「中華」等都用同一詞匯表示。

總之,在西藏語的詞匯中,除了以「嘉那」表示中國或中華這個概念而外,從無表示西藏與中國合而為一的詞匯,而且,西藏人民從來就不知道,也從未認同西藏民族是「中華民族」的一部分。

原載<<民主中國>>(日本)一九九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