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生死書 – 第二章:無常


第二章:無常

在地球的任何地方,死亡都可以找得到我們—即使我們就像是在一個可疑和陌生的地方不停地轉頭設防—如果真有什麽方法可以躲避死亡的打擊,我將義無反顧- –但如果你認為可以倖免一死,那你就錯了。
人們來了又離開,來去匆匆,手舞足蹈,卻不提一個死字。好得很,可是一旦大限來到–他們自己的死亡,他們的妻子、兒女、朋友的死亡–出其不意地抓著他們,讓他們覺醒不過來,一無準備,然後情緒如狂風暴雨般徵服他們,讓他們哭得死去活來,怒氣沖天,傷心欲絕!
如果想開始掙脫死亡對我們的最大宰制,就要採取截然不同的方式,讓我們揭開死亡的神秘,讓我們熟悉它,讓我們習慣它;讓我們隨時想到死……我們不知道死亡在哪兒等待著我們,因此讓我們處處等待死亡。對死亡的修行,就是解脫的修行。學會怎麽死亡的人,就學會怎麽不做奴隸。蒙田死亡的修行和解脫的修行為什麽這麽難呢?為什麽我們又這麽害怕死亡,竟連正眼也不敢看它呢?在我們的意識深處,我們知道凡人終將一死。我們知道,誠如密勒日巴尊者(Milarepa)所說的:「這個我們如此害怕,所謂的『屍體』,此時此地就跟我們住在一起。」我們越拖延對死亡的正視,就越對它無知,恐懼和不安全感的陰影就越縈繞腦際。我們越想逃避那種恐懼,它就會變得越可怕。
死亡是個大迷霧,但有兩件事情是可以確定的:其一,我們總有一天一定會死;其次,我們不知何時或如何死。因此,我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不知道何時會死,而我們就把它當做藉口,延遲對死亡的正視。我們就像小孩玩捉迷藏一樣,蒙住眼睛以為別人看不到我們。
為什麽我們會生活在死亡的恐怖中呢?因為我們的本能慾望是要活著,而且繼續活下去,而死亡卻無情地結束了我們所熟悉的一切。我們認為死亡來到時,就會把我們投入一無所知的深淵裡,或變成一個全然不同的人。我們想像死後自己變成一片迷惘,處在極端陌生的環境裡。就像單獨醒來一般,在焦慮的煎熬中,在陌生的國度中,對那塊土地和語言一無所知,沒有錢財,沒有對外管道,沒有護照,沒有朋友……。
也許我們害怕死亡的最大理由,是因為不知道我們到底是誰。我們相信自己有一個獨立的、特殊的和個別的身分;但如果我們勇於面對它,就會發現這個身分是由一連串永無止境的元素支撐起來的:我們的姓名、我們的「傳記」、我們的伙伴、家人、房子、工作、朋友、信用卡……,我們就把安全建立在這些脆弱而短暫的支持之上。因此,當這些完全被拿走的時候,我們還知道自己到底是誰嗎?
如果沒有這些我們所熟悉的支撐,我們所面對的,將只是赤裸裸的自己:一個我們不認識的人,一個令我們焦躁的陌生人,我們一直都跟他生活在一起,卻從來不曾真正面對他。
我們總是以無聊或瑣碎的喧鬧和行動來填滿每一個時刻,以保證我們不會單獨面對這位陌生人。
這不就指出了我們生活方式的基本悲劇嗎?我們生活在一個虛擬的身分之下,一個神經兮兮的童話世界裡,跟《愛麗絲夢遊仙境》中 的假烏龜差不多。在激情的催眠之下,我們太過著迷於建造房子的快感,竟然把生活的房子蓋在沙上。這個世界似乎真實得讓我們可以相信,直到死亡粉碎了我們的幻想,並把我們逐出隱藏的地方為止。因此,如果我們對更深的實相一無所知,我們會變成什麽模樣呢?
當我們死亡的時候,萬般帶不去,尤其是我們如此鍾愛、如此盲目依賴、如此努力想活下去的肉身。而我們的心卻也不見得比我們的身可靠。只要對自己觀察幾分鐘,你將發現心就像跳蚤一般,跳來跳去。你將發現念頭會無端地冒出來。我們每一秒鐘都被混亂席捲,淪為善變心的犧牲品。如果這就是我們唯一熟悉的心識,那麽在死亡的那一刻,如果我們還要依靠它,就是一場荒謬的賭博了。

大騙局
人之生也,與憂俱生。壽者昏昏,久憂不死。何苦也!其為形也,亦遠矣!《莊子至樂篇》
一個人誕生,他的煩惱跟著一起誕生。有些人活得越久,會變得越愚蠢,因為他為了逃避不可避免的死亡,就會變得越來越焦慮。這是多麽痛苦的事啊!有些人一生都在異想天開,癡人說夢,渴望能夠長生不老,這種觀念使得他無法活在當下。
在我的上師圓寂之後,我有幸能夠經常親近當代一位最偉大的禪師、神秘家和瑜伽行者敦珠仁波切(Dudjom Rinpoche)。有一天,他帶著夫人坐車通過法國,一路上讚歎著旖旎的鄉間風光。他們經過粉刷艷麗和繁花爭妍的大墳場,敦珠仁波切的夫人說:「仁波切!看,西方每一樣東西都這麽整齊乾淨,甚至連他們擺放屍體的地方都一塵不染。在東方,即使是人住的房子都沒有這裡這麽乾淨啊!」
「啊,是的!」他說:「一點也不錯。這是多麽文明的國家啊!他們蓋了這麽棒的房子給屍體住,但你有沒有註意到他們也蓋了這麽棒的房子給活屍體住了!」
每當我想起這個故事,就讓我覺得,如果人生是建立在永恆不變的錯誤信念上,將會變得多麽空洞而瑣碎啊!如果我們也是這麽過活的話,就會變得像敦珠仁波切所說的行屍走肉。
其實,我們大多數人都是這麽醉生夢死的,我們都是依循既有的模式活著:年輕時候,我們都在接受教育;然後,找個工作,結婚生子;我們買個房子,在事業上力爭上游,夢想有個鄉間別墅或第二部車子。假日我們和朋友出遊,然後,我們準備退休。有些人所面臨的最大煩惱,居然是下次去哪裡度假,或耶誕節要邀請哪些客人。我們的生活單調、瑣碎、重複、浪費在芝麻綠豆的小事上,因為我們似乎不懂得還能怎樣過日子。
我們的生活步調如此地緊張,使我們沒有時間想到死亡。為了擁有更多的財物,我們拼命追求享受,最後淪為它們的奴隸,只為掩飾我們對於無常的恐懼。我們的時間和精力消磨殆盡,只為了維持虛假的事物。我們唯一的人生目標,就成了要把每一件事情維持得安全可靠。一有變化,我們就尋找最快速的解藥,一些表面工夫或一時之計。我們的生命就如此虛度,除非有重病或災難才讓我們驚醒過來。
我們甚至不曾為今生花過太多的時間和思考。想想有些人經年累月地工作,等到退休時,才發現自己已經年華老去,瀕臨死亡,結果手足無措。儘管我們總是說做人要實際,但西方人所說的實際,其實是無知、自私和短視。我們的眼光淺顯到只注意今生,到頭來是大騙局,現代社會無情而毀滅性的物質主義便是由此產生的。沒有人談死亡,沒有人談來生,因為人們認為談死亡或談來生會妨礙世界的「進步」。
如果,我們最希望自己活得真實並繼續活下去,為什麽還要盲目地認為死亡是終結呢?
為什麽不嘗試探索來生的可能性呢?如果我們真的就像我們所說的那麽務實,為什麽不開始嚴肅地反問自己:我們的「真實」未來到底在哪兒?畢竟,很少人活過一百歲。過了那一點,就是不可言說的永恆,……。

動的惰性
我很喜歡一個古老的西藏故事,稱為「賽月童子的父親」。有一個非常貧窮的人,在拼死拼活的工作之後,好不容易存了一袋子的穀物,非常得意。回家以後,就用繩子把袋子懸吊在屋樑上,以防老鼠和盜賊。把穀物吊好後,當天晚上就睡在袋子下守護,他的心開始馳騁了起來:「如果我能夠把穀物零售,就可以賺一筆錢。賺了錢就可以買更多的穀物,然後再賣出去,不久就可以發財,受到人人的肯定。很多女孩子就會來追我,我將討一個漂亮的老婆,不久就會有小孩……他必然是一個男孩……我們該替他取個什麽名字呢?」他看看房子的四周,目光落在小窗子上,通過小窗子他可以看到月亮升起來了。
「多美的月亮!」他想著。「多麽吉祥的徵兆!那確實是一個好名字。我要叫他『賽月』……」當他在胡思亂想的時候,一隻老鼠找到了路,爬上那袋穀物,把繩子咬斷,就在他說「賽月」這兩個字的時候,袋子從天花板掉下來,當場砸死了他。當然,「賽月」從來沒有出生過。
我們有多少人就像故事中的那個窮人,被我所謂的「動的惰性」搞得團團轉呢?惰性自然有不同的種類:東方的惰性和西方的惰性。東方的惰性在印度表現得最為淋漓盡致了,包括整天懶洋洋地曬太陽,無所事事,逃避任何工作或有用的活動,茶喝個沒完沒了,聽印度電影歌曲,收音機開得震天價響,和朋友瞎扯。西方的惰性則大異其趣,一輩子都忙得身不由己,沒有時間面對真正的問題。
如果我們觀察自己的生活,就可以很清楚地發現我們一生都在忙著無關緊要的「責任」。有一位上師把它們比喻為「夢中的家務事」。我們告訴自己,要花點時間在生命中的大事上,卻從來也找不出時間,即使是早上剛起床,就有一大堆事要做:打開窗子、鋪床、沖澡、刷牙、餵狗、餵貓、清掃昨晚留下來的垃圾、發現糖或咖啡沒了,出去採購回來、做早餐……一大堆說不完的名堂。然後,有衣服要整理、挑選、燙平,然後再摺好,還要梳頭髮、化妝哩!一籌莫展,整天都是電話和小計劃,責任竟然這麽多,或者稱為「不負責任」還比較妥當吧!
我們的生活似乎在代替我們過日子,生活本身俱有的奇異衝力,把我們帶得暈頭轉向;到最後,我們會感覺對生命一點選擇也沒有,絲毫無法作主。當然有時候我們會對這種情形感到難過,會從全身冒冷汗的噩夢醒過來,懷疑「我是怎麽過日子的?」但我們的恐懼只維持到早餐時刻,然後拎著公事包出門,一切又回到原點。
我想到印度聖人拉瑪克里胥那(Ramakrishna)曾對他的弟子說:「如果你把追女人或賺錢這類讓你分心的時間抽出十分之一用來修行,幾年內包管你開悟!」有一位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西藏上師,名叫米潘(Mipham),被譽為喜馬拉雅山的達文西。據說,他發明了一個鐘、一座加農炮和一架飛機。這些東西一但做好了,他就立刻毀掉,他說它們只會讓他更分心而已。
藏語稱身體為l?§1,意思是「留下來的東西」,像行李一樣。每次在我們說l?§1的時候,就提醒自己,我們只是旅客而已,暫時住在此生和此身,因此西藏人並不以全部時間改善外在環境,讓心分散。如果他們夠吃、夠穿、有屋住,就滿足了。如果我們像目前這樣繼續下去,埋頭苦幹追求物慾,就會讓我們失去人生的目標,六神無主。旅客住進旅館之後,如果他們神智正常的話,他們會重新裝潢房間嗎?我很歡喜貝珠仁波切(Patrul Rinpoche)這段開示:
記得老母牛的榜樣,
它安於睡在穀倉裡。
你總得吃、睡、拉……
這些是不可避免的事……
此外,其他就不干你的事了。
有時候我想現代文明的最大成就,就是它大舉出售了輪迴,徹底把心混亂掉了。對我來說,現代社會的一切,似乎都在讓人們偏離真相,讓真相無法成為人生目標,甚至不相信真相確實存在。產生這些現象的文明,雖然聲稱尊崇生命,實際上是讓生命貧瘠得毫無意義可言;雖然一直不停地喊著要讓人們「幸福」,但實際上卻是阻礙通往真正喜悅的泉源。
這種現代的輪迴,滋生了焦慮和壓抑,更進而把我們套牢在「消費者的機器」裡,讓我們貪婪得一直往前冒進。現代輪迴是高度組織化的、易變的和精密的 ;它利用宣傳從每一個角度來襲擊我們,並在我們四周建立一個幾乎無法攻破的耽溺環境。我們越想逃避,似乎就越陷入那些為我們精心設計的陷井。誠如十八世紀西藏上師吉梅林巴(Jikm Lingpa)所說的:「眾生被各種各樣的感覺所迷惑,因此無止盡地迷失在輪迴流轉中。」
迷惑在虛假的希望、夢想和野心當中,好像是帶給我們快樂,實際上只會帶給我們痛苦,使我們如同匍匐在無邊無際的沙漠裡,幾乎飢渴而死。而這個現代輪迴所能給我們的,卻是一杯鹽水,讓我們變得更飢渴。

面對死亡
認識了這一點,我們還能不聽傑西仁波切(Gyals?§|Rinpoche)的話嗎?他說:
計劃未來就像在乾枯的深淵裡釣魚;
再怎麽努力都不能盡合汝意,
還是放下一切計謀野心吧1
如果你要思考些什麽的話–
請想想你飄浮不定的死期… …
對西藏人來說,新年是一年中的主要節慶,如同把西方人的耶誕節、復活節、感恩節和生日通通合併在一天慶祝。貝珠仁波切是一位偉大的上師,他的一生充滿神秘的故事,使佛法變得鮮活了。貝珠仁波切不像別人那樣的慶祝新年和互相祝福「新年快樂」,他通常都會哭泣。別人問他為什麽要哭,他就說又過了一年,而許多人卻依然毫無準備地更接近死亡。
請想一想我們每個人幾乎都發生過的事情:我們在街上漫步,思考著令人啟發的問題,計劃著重要的事情,或只是戴著「隨身聽」。一輛車子突然疾駛而過,差點就把我們撞得粉身碎骨。
打開電視或瞧瞧報紙,你將發現到處都是死亡的消息,請問那些因墜機事件或車禍而死亡的人,可曾想過他們會死?他們像我們一樣,視生命為理所當然的事。我們不是經常聽到認識的人或朋友突然去世嗎?我們甚至不必生病也會死;我們的身體有可能突然垮下來無法運轉,就像車子突然拋錨一般。某一天我們可能還是好端端的,隔天就病倒去世了。密勒日巴尊者曾唱道:
當你強壯而健康的時候,
從來不會想到疾病會降臨;
但它就像閃電一般,
突然來到你身上。
當你與世間俗物糾纏不已的時候,
從來不會想到死亡會降臨;
但它就像迅雷一般,
轟得你頭昏眼花。
有時,我們需要清醒一下,真誠地問自己:「如果我今晚就去世,該怎麽辦?」我們不知道明天是否還會醒過來,或者會到那兒去。如果你呼出一口氣,卻再也不能吸氣,你就死了,就那麽簡單。就像西藏諺語所說的:「明天或來世何者先到,我們不會知道。」
有些著名的西藏禪觀大師,在晚上就寢時,會把杯子倒空,杯口朝下放在床邊。他們從來不確定隔天是否會醒過來,還用得著杯子。他們甚至在晚上就把火熄掉,免得餘燼在第二天還燒著。時時刻刻他們都想到可能立刻就會死。
在吉梅林巴閉關處的附近有一個池沼,很難走過去。有些弟子建議要替他建一座橋,但他卻回答說:「何必呢?誰曉得明天晚上我是否還能夠活著睡在這裡?」
有些上師甚至以更嚴厲的景象警惕我們要認清生命的脆弱,他們告訴我們每一個人要把自己觀想成最後一次放封的死刑犯、在網子裡掙扎的魚,或在屠宰場待宰的禽獸。
其他上師則鼓勵他們的學生要鮮明地觀想自己死亡的景象,做為一種有系統的止觀法門:觀想死亡時的感受、痛苦、悲慘、無助、親友的憂傷,了悟自己一生中已做或未做的事情。
身體平躺在最後一張床上,
口中呻吟著最後的幾句話,
心裡想著最後的往事回憶:
這場戲何時會發生在會身上呢?
我們應該一再冷靜的觀想,死亡是真實的,而且會毫無預警地降臨。不要像西藏寓言中的那隻鴿子,整個晚上聒噪不休,忙著做窩,曙光來臨時,甚至連眼睛都還沒有闔過。誠如十二世紀的大師惹巴格堅(Drakpa Gyaltsen)所說的:「人類一輩子都在準備,準備,準備:只是對下一輩子沒做準備。」

認真看待生命
只有懂得生命是多麽脆弱的人,才知道生命有可貴。有一次我在英國參加一項會議,與會者接受英國廣播公司的訪問。同時,他們採訪一位瀕死的婦女,她過去從來沒有想過,死亡竟然是如此真實,所以恐懼不已。現在她知道了,她只想對在世的人說一句話:「認真看待生命和死亡。」
認真看待生命並不表示我們要像古時候的西藏人一樣,一輩子住在喜馬拉雅山里坐禪。
在現代社會中,我們必須工作謀生,但不可以受到朝九晚五的生涯所纏縛,對於生命的深層意義毫無認識。我們的使命是求得平衡,發現中道,學習不要沉溺在現代生活的享受中,關鍵在於單純,不要以外界活動來過分伸展自己,而是要讓我們的生活越來越簡單。
這就是佛教戒律的真義所在。戒律的西藏語是tsul trim;tsul的意思是「合適」或「正當」,trim的意思是「規矩」或「方式」。因此,戒律就是做合適或正當的事;換句話說,在這個過度複雜的時代裡,要簡化我們的生活。
心的寧靜就是從這裡來的。寧靜的心可以讓你追求精神事物,以及湧自精神真義的知識,可以幫助你面對死亡。
可悲的是,很少人這麽做。現在我們也許該問自己:「我這一生到底做了些什麽?」這句話是問我們對於生和死到底懂了多少。
在我的朋友肯尼斯·瑞林(Kenneth Ring)等人的著作裡,提到瀕死經驗,使我受到啟發。許多從嚴重意外事件死裡逃生的人,或瀕死經驗者,都敘述了「生命回顧」的經驗,很鮮活而清晰地重新經歷了一生。有時候,他們也會親身經歷到曾經對別人所造成的影響與情緒。有人告訴肯尼斯·瑞林:
我知道每個人來到世間都有他要完成和學習的東西,譬如分享更多的愛,彼此更加慈愛,發現人生最寶貴的是人與人的關係與愛,而不是物質。同時了解生命中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被記錄下來了,即使當時不經意地擦身而過,但後來還是會出現的。
有時候,回顧生命的同時,會有莊嚴的「光的生命」出現。在與「光的生命」相會時,各種見證突顯了人生唯一重要的目標:「學習愛別人和獲得知識」。
有人告訴雷蒙·慕帝說:「當光出現的時候,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做了哪些事,足以證明你並未虛度人生?』或諸如此類的話……整個過程,他不斷強調愛的重要性…他似乎也對知識很關心……」另一個人告訴肯尼斯·瑞林:「他問我(但沒說話,只是剎那的心靈溝通)到底做了哪些有利益或改善人類的事?」
我們一生的所作所為,造就了我們去世時的模樣。而每一件事,絕對是每一件事,都與它有關係。

秋天的雲
在尼泊爾的寺院中,偉大的頂果欽哲仁波切(Dilgo Khyentse Rinpoche),是我上師現存年紀最長的弟子,當代最出色的一位上師,是Guru喇嘛和許多其他上師的老師,大家都尊他為智慧和慈悲的無盡藏。他身材巨大,慈藹莊嚴,集學者、詩人和神秘家於一身。他曾經閉關修行二十二年,在一次講經即將結束時,大家抬頭看著他,他停了下來,凝視著遠方:
「我現在七十八歲了,一生看過這麽多的滄海桑田,這麽多年輕人去世了,這麽多與我同年紀的人去世了,這麽多老人也去世了;這麽多高高在上的人垮下來了,這麽多卑微的人爬起來了;這麽多的國家變動,這麽多的紛擾悲劇,這麽多的戰爭與瘟疫,這麽多恐怖事件遍布著整個世界。然而,這些改變都只不過是南柯一夢。當你深深觀照的時候,就可以發現沒有哪樣東西是恆常的,一切都是無常的,即使是最微細的毛髮也在改變。這不是理論,而是可以切身知道,甚至親 眼看到的事。」
我常常自問:「為什麽一切都會變呢?只得到一個答案:那就是生命,一切都無常。佛陀說:
我們的存在就像秋天的雲那麽短暫,
看著眾生的生死就像看著舞步,
生命時光就像空中閃電,
就像急流沖下山脊,匆匆滑逝。
面對死亡,我們有無限的痛苦和迷惘,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們忽視無常的真相。我們多麽渴望一切都恆常不變,因此就得相信一切都可以如舊。但這是以假當真而已,誠如我們經常發現的,信念和實相的關係很小,甚至毫不相干。這種以假當真的錯誤訊息、觀念和假設,建構出生命的脆弱基礎。不管再多的真理不斷逼近,為了維持我們的偽裝,我們還是寧願不可救藥的繼續浮誇下去。
我們總是認為改變等於損失和受苦。如果改變發生了,我們就盡可能麻醉自己。我們倔強而毫不懷疑地假設:恆常可以提供安全,無常則否。但事實上,無常就好像是我們在生命中所碰到的一些人,起先難以相處,但認識久了,卻發現他們比我們所想像來得友善,並不恐怖。
請如此觀想:了悟無常,很諷刺地,是我們唯一能確信不移的事;可能是,我們唯一永恆的財產。它就像天空或地球一般,不管我們周遭的一切會改變或毀壞得多厲害,它們永遠不為所動。比方說,我們經歷了椎心碎骨的情緒危機……我們整個的生命幾乎都要解體了……我們的丈夫或妻子突然不告而別了。儘管如此,地球仍在那兒,天空仍在那兒。當然,即使地球也偶爾會震動,警告我們不可以把什麽事情都視為理所當然……。
縱使是佛陀也會死。他的死是一種教示,用來震撼天真、懶惰與自滿的人,用來喚醒我們了悟一切無常,以及死亡是生命無可避免的事實。佛陀臨終前說:
在一切足跡中,
大象的足跡最為尊貴;
在一切正念禪中,
念死最為尊貴。
每當我們迷失方向或懶散的時候,觀照死亡和無常往往可以震醒我們回到真理:
生者必死,
聚者必散,
積者必竭,
立者必倒,
高者必墮。
科學家告訴我們,整個宇宙只不過是變化、活動和過程而已–一種整體而流動的改變:
每一個次原子的互動,都包含原來粒子的毀滅和新粒子的產生。次原子世界不斷在生滅,質量變成能量,能量變成質量。稍縱即逝的形狀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了,創造一種永無盡期、永遠創新的實體。
除了這種變化無常之外,人生還有什麽呢?公園中的樹葉,閱讀這本書時的屋內光線,四季,天氣,一天的時間,走在街上擦身而過的人,哪一樣不正在改變呢?還有我們自己:
我們過去所做的一切,今天看來不都是一場夢嗎?與我們一起成長的朋友,兒時玩耍的地方,我們曾經信守不渝的觀點和意見,全都拋在腦後了。此時此刻,閱讀這本書對你似乎鮮活真實,但是,即使是這一頁也很快就變成記憶了。
我們身上的細胞正在死亡,我們腦中的神經元正在衰敗,甚至我們臉上的表情也隨著情緒一直在改變。我們所謂的基本性格其實只不過是「心識的流動」而已。今天我們神清氣爽,那是因為一切都很順利;明天就垂頭喪氣了。那一分好的感覺哪裡去啦?環境一改變,我們就心隨境轉了:我們是無常的,影響力是無常的,哪裡也找不到堅實永恆的東西。
比起我們的思想和情緒,有哪一樣東西更不可測呢?你知道你的下一個念頭或感覺是什麽嗎?事實上,我們的心就像夢那麽空幻,那麽無常,那麽短暫。看看我們的念頭:它來了,它停了,它又走了。過去的已經過去,未來的還沒生起,即使是當下這一念,誠如我們所經驗到的,也立刻變成過去了。
我們唯一真正擁有的是「當下」,此時此地。
有時,在我開示這些教法之後,有人會跑上來對我說:「這些都是稀鬆平常的事!我早就知道了,說些新鮮的吧!」我就對他說:「你真正了解和體悟無常的真義嗎?你已經將無常與每一個念頭、呼吸與動作相結合,因而改變你的生活了嗎?請你問自己這兩個問題:我是否每一刻都記得我正在步向死亡,每個人、每一樣東西也都正在步向死亡,因此時時刻刻都能夠以慈悲心對待一切眾生?我對於死亡和無常的認識,是否已經迫切到每一秒鐘都在追求開悟?如果你的回答都是肯定的,你就算真正了解無常的真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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