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求存的西藏民族


八月 19, 2014 3:35 下午

——印度西藏流亡社會的歷史與現狀

文/跋熱.達瓦才仁:

編者按﹕一九五八年西藏暴動以來逃亡印度的十余萬藏人,在達賴喇嘛領導下不屈不撓重建社區,使西藏文化與宗教得到傳承弘揚,受到聯合國贊揚和國際社會的廣泛支持。本文是發自印度的實地報導。

從「第三極」兩手空空逃到印度

一九五九年西藏政教領袖達賴喇嘛流亡印度,接著近十萬名抗擊中共軍隊失敗後的藏人從喜馬拉雅山的各個山口湧向森林茂密氣溫炎熱的喜馬拉雅山南麓。這些穿著厚實藏袍的藏人,絕大多數是農牧民,其中有許多來自西藏的東部和東北部,他們和中國軍隊交戰,衝破一道又一道的包圍圈和圍追堵截。許多部落在逃亡中歸於毀滅,無數家庭在炮火中蕩然無存,那些歷經百戰而逃出來的人,也都家破人亡或僅剩下一兩個人。當他們疲憊不堪的來到藏印邊境時,他們手中唯一擁有的財產—從中國軍隊手中奪來的槍枝或自備的火槍刀劍長矛等在邊境也被印度軍隊收繳。於是,他們兩手空空地被送到炎熱難耐的印度平原。

西藏人祖祖輩輩生活在海拔三千五百米以上的高原上,現代的一些中國學者不無誇張地稱之為「第三極」。這些流亡藏人所操的各種藏語是他們懂得的唯一語言,除了僧侶,他們大部分不識字或只會一些簡單的藏文字母。當他們從一個古老的世界被迫來到曾被英國統治一個多世紀的印度後,才第一次見到並坐上了火車;西藏雖有一個電廠(十三世達賴喇嘛時由第一批留學生回國後建造),但絕大部分藏人仍不知電燈或電為何物……這些藏人的領袖��年僅二十四歲的達賴喇嘛雖去過中國和印度,但對現代世界的了解並不比他的子民們強多少。而現實卻是﹕這些逃出來的藏人已成為延續一個民族或千年古老文明的唯一希望。無可選擇地,達賴喇嘛像八年前中共剛入侵時,十六歲親政一樣,又領導這些在印度平原茫然不知所措的藏人,開創出一條生路並為遭受曠古浩劫的西藏民族和西藏文明保存一星火種的歷史。

無數人死去了,活著的人卻在達賴喇嘛的領導下,抱著對明天的希望,勇敢地活了下來。

西藏流亡社會艱難地紮下根來

一九五九年,達賴喇嘛流亡印度及開始組建流亡政府,使西藏千餘年的法統在國外得到繼承和延續,當時威脅藏人生存的首先是難耐的酷熱,他們雖擺脫了中共軍隊的追殺,卻發現並未擺脫死神的威脅,悶熱的氣候使人喘不過氣來,從家鄉穿來的皮袍開始發臭、腐爛、長蟲;一些莫名其妙、過去聞所未聞的疾病更是令人談虎變色。一批又一批的藏人沒有死於戰亂,卻懷著無限的惆悵,在異鄉遙望著自己家鄉的方向而死於酷熱的肺結核等傳染病。

為了避免死亡的繼續,為了自食其力並在異鄉他國紮下根,流亡政府與印度政府協商後,絕大部分難民被調到氣候相對涼爽的喜馬拉雅山區修築公路。為了保存西藏文明的火種,為了延續西藏民族的希望,達賴喇嘛從一開始向印度總理尼赫魯提出﹕希望讓流亡藏人集體定居而不使其分散,在修路的同時,流亡政府已開始進行安置工作,初期的艱難是令人難以想象的,在家鄉的務農技術在印度幾乎用不上。氣候、土壤、農作物都與西藏完全不同。西藏人所得到的土地大都是當地人不要或認為不適合居住的荒野之地,但西藏人生存下來並創造了傲人成績。

財政好轉建立現代民主政治

從一九六零年建立第一個買索爾藏人定居點開始,在印度政府的協助下,西藏流亡政府已在印度為主的世界各國建立了由西藏流亡政府直接管理的七十六個難民定居點,現今全部十二萬餘藏人已完成定居的工作。為了政府也由小到大,由弱到強,已成為西藏流亡者甚至整個民族堅強的核心。起初西藏流亡政府的官員不過百餘人,其財政支出如一九六零年不過八萬九千五百七十五盧比。但藏人並未氣餒,從一九六九年成立經濟部,進行一些商業活動,增加財政收入到一九七二年,在「西藏自由運動」的組織下,西藏流亡藏人開始向政府納稅,使政府的財政收入大幅度增加。

目前,西藏流亡政府已頗具規模,其權力機構根據三權分離的原則由最高法院、西藏人民議會和西藏政府(噶廈)組成;最高人民法院已在各定居點成立地方法院,開始受理一些藏人內部的訴訟案件。議會根據地區和宗教由流亡藏人一人一票選舉產生;噶廈(政府內閣)八名成員由議會選舉並向議會負責,噶廈下屬財政、教育、內政、文化與宗教、外交與宣傳、安全、衛生等七個部門,有二千九百二十三名政府公務員和僱員在各部門工作。一九九五年西藏流亡政府的財政支出約七千七百四十六萬六千三百五十一盧比,其中還不包括教育、衛生、救濟、修建寺院等項目的四億八千五百一十一萬八千九百二十盧比的支出。隨著西藏問題在國際上日益獲得重視,西藏政府從國際上得到越來越多的援助。真是應了「得到多助,失道寡助」的民諺。

一九九五年,慶祝聯合國成立五十週年時,從全世界範圍選出了五十個優秀社區,西藏流亡社區是其中之一。顯然,藏人的奮鬥已獲得了世人的關注和承認。

西藏文化在流亡中延續與傳承

一九六零年,達賴喇嘛到印度後購買的第一棟房子交給查仁夫婦,由查仁夫婦創建了流亡藏人的第一所學校—買索爾西藏學校。達賴喇嘛來到達蘭薩拉後,他的母親和姐姐又在達蘭薩拉一廢棄的破房裏,收留孤兒並逐漸發展成現流亡社區最大的西藏兒童村。以這兩所學校為基幹,流亡藏人在印度、尼泊爾等國的流亡藏人區分別建立了一百零四所大中小學校(其中有七所是學生超過千人的全日制寄宿學校),現有六萬五千五百八十餘名在校生和學前幼兒在這些學校學習。以兒童村為主的各學校大部分已實現了小學數理化、社會科學等課程全部用藏語教學,初中以上才開始以英藏兩種語言教授(一些學校的初中課程正進行以藏語教學試點,流亡藏人堅信,以藏語完成大中小學校的教學是勢在必行)。

瓦熱納斯西藏綜合大學以藏語授課,幾十年來為西藏民族培養了許多精通西藏傳統與現代文化的青年知識份子。目前,流亡藏人四十五歲以下的人口中,基本上已消滅了文盲,這與西藏國內百分之七十五以上的文盲率形成鮮明的對照。由於中共壓制和摧殘西藏文明,許多西藏父母只好讓年幼的子女「爬雪山過荒野」地步行幾十日,越過喜馬拉雅山脈到印度去接受西藏傳統文化與現代相結合的教育,期間雖有許多人凍死困死於喜馬拉雅山脈中,但並未能阻嚇藏人追求西藏傳統文明教育的意願。從一九七九年至九六年先後逃到印度的兩萬八千六百九十三人中,有近九千名僧侶和七千六百零六人是少年,在印度的各寺院和各西藏學校中研習西藏傳統文化和接受教育。隨著中共加緊對西藏的高壓和對佛教的殘酷摧殘,逃亡印度求學的藏人數字正在日趨增長。

藏傳佛教在國外保存弘揚

以佛教為主的西藏宗教在國外得到保存和弘揚。從一九五八年開始,中共在西藏大肆破壞西藏佛教和笨波教寺院,殘酷凌辱和摧殘西藏的宗教信徒,使幾十萬西藏宗教界的飽學之士不是死於戰火就是餓斃於勞改營。二十餘年來,西藏幾乎不聞佛法聲,成為西藏歷史上的第二個滅法黑暗期(第一個是一千餘年前的瑯達麻滅法,造成西藏七十餘年的黑暗期),然而在流亡社會,從流亡初期由政府出資集中僧侶建立寺院開始,僧侶們通過帶出來的經書和根據記憶整理了大量的佛教,笨波教經典,隨著流亡藏人逐步定居,一些寺院又在印度得到恢復,到一九九五年為止,流亡藏人已在流亡社區建立了近二百座寺院,有一萬五千二百零五名僧尼在研習西藏深奧的宗教文化。

歷史僅被局限於西藏、蒙古和西伯利亞等中亞各國的藏傳佛教,也隨著被迫流亡的西藏僧侶而傳播到了世界各地。到一九九五年,已在四十多個國家和地區建立了八百九十餘座佛教寺院和西藏佛教中心,而且這個數字正在日益增長。顯然,以武力支撐的共產主義並沒有能夠消滅西藏的文化,就象西藏民族一樣,在劫後灰燼中又一次煥發出頑強的生命力。

西藏問題引起世人的極大關注

從中共入侵到藏人的反抗,國際社會除了印美等少數幾個國家象征性地表示「遺憾」以外,對藏人被屠殺的現實一直袖手旁觀,不予理睬,西藏人被迫孤身和龐然大物的中共軍隊作戰。雖然世界各地政客準備拋棄西藏,準備默認中共對西藏民族和西藏文明的摧殘與毀滅,西藏民族並不甘心西藏的滅亡,雖然流亡者對西藏以外的世界幾乎無一所知,但他們憑著對正義的信念和不懈的努力,不僅未能像毛澤東或其他許多人預言的那樣,在流亡中沒有湮沒於印度幾億人的汪洋大海中,而且不斷發出聲音並開始引起了世界輿論和組織的關注和支持。據不完全統計,截止九五年底,已在美國、德國、日本等二十個國家建立了支持西藏的組織。另外,在六十多個國家有三百五十一個關注西藏問題並積極進行活動的國際或地域性組織。西藏問題不僅引起世人的關注,而且已成為當前國際上的主要問題之一,從五九年至九六年間,在聯合國和各國議會以及國際組織中,先後通過有關西藏問題的決議多達五十一項,其中包括﹕

聯合國通過有關支持西藏自決的決議(分別於五九年至六五年通過三項決議);聯合國人權組織(九一年)、歐洲聯盟(共同體)(八二年至九六年共通過十三項決議),在各國議會中有美國(五九年至九五共十項有關西藏的決議和六項涉及西藏問題的決議)、德國(八七年、九六年)、瑞士(一九九一年)、澳大利亞(九零年至九六年共通過八項決議);意大利(一九九三年)、加拿大(一九九五年)、立陶宛(一九九五年)等等。在這些決議中,除明確表明根據國際法,西藏在歷史上是一個自由獨立的國家,現處於中國統治下,承認西藏人民擁有聯合國憲章賦予的自決權利,承認達賴喇嘛領導的西藏流亡政府才是真正代表西藏人民的要求,並要求中國政府盡快地無條件地與達賴喇嘛及其代表進行談判等。

國際法學者組織亦於一九五九年至一九六零年對西藏進行有關西藏歷史地位的調查,最後認定從國際法的角度或事實上西藏是一個獨立的國家。特別是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五零年間,西藏確定無疑是符合國際法中對主權獨立國家的全部要求。其後,又在法國(一九九二年)和英國(一九九三年)分別召開了由歷史學家和法律專家對西藏歷史地位的討論會,會議公報確認﹕至少從一九一一年開始,西藏是一個完全獨立的國家。公報還譴責中共剝奪藏人的人權,採取分而治之的政策分割西藏國土和民族的政策等。

一九九七年一月二十一日

原載《開放》一九九七年三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