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加陳水扁就職大典,會被中共視為『藏獨找台獨』


專訪達賴喇嘛(四)作者:林照真
專訪於台灣新總統陳水扁當選後

問:台灣方面剛完成第二次總統大選,你個人對此次台灣大選有何評價?

答:這是台灣第二次的民主選舉,能夠順利完成是非常吉祥、非常好的,陳水扁先生平時台灣本土意識很強烈,台灣人民由於信任他而把票投給他,這是很好的。我一向就強調,台灣的未來應由台灣人民自己決定,這是他們的權利,同時我在訪問台灣時也談到,台灣能與大陸保持一種特殊聯繫也是很重要的。

問:你在台灣時曾經和陳水扁先生見過面嗎?

答:應該沒有,但和呂秀蓮女士見面了。

問:你對陳水扁先生有什麽看法和認識?

答:以往陳水扁先生為了台灣主權盡了很大的力,在國民黨時期也進入監獄坐過牢,做了很多努力,精神很可貴。他的父母也不是顯貴人物,都是從民間上來的,陳水扁能擔任國家最高領導,表現了民主的成果,而他在台北市長任內對西藏也曾表現出強烈的同情,他的妻子現在還坐在輪椅上,也令人同情。

問:李登輝總統對於中共政府的態度一向頗為強硬,你覺得台灣陳水扁執政後,台灣與大陸間的兩岸關係間會有何種改變?答:這很難講,目前大陸方面會如何做很難預測,要進行評估實在非常困難。北京政府在選前曾經給予警告,我覺得事後的衝擊很難預測,只有當事情發生後,才能知道北京政府下一步怎麽做。但我相信,在任何情況下,兩岸統一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很重要的是,對於這樣的議題,我們必須沒有情緒地、平靜地、積極地去進行思考。而且,毫無疑問地,台灣已經達到高教育程度與高生活水平的發展,台灣在經濟文化上實現了大陸沒有做到的繁榮和民主,雖然中國在民主的政治觀念與製度方面與台灣有所差異,但是經濟和文化成就也是中國所需要的,中國大陸沒能做到的,台灣先做到了,這是台灣的具體成就,北京政府也同樣以此為目標。所以即使未來要統一,前提也是要首先確定不要讓台灣的經濟與文化的發展被削弱或是損失,如果為了統一而發生戰鬥或戰爭,使得發展和文化被摧毀,這種統一又有什麽意義?所以,大陸方面如果處於以唯我獨尊、忌妒、偏見這樣的方式去統一台灣是非常錯誤的,雙方唯有以親蜜、和平、慈悲、善良為出發,在保持台灣現有的發展基礎上達成統一,這才是好的解決方式。

問:陳水扁將在五月廿日後成為台灣新總統,你覺得他上任後,對於西藏問題會持何種立場?

答:因為這涉及台灣的對外關係,從這角度上來看可能不會發生很大的變化,但總的趨勢來看是變好而不會變壞。當局勢變得平靜且穩定時,我仍然很希望可以有第二次的台灣之旅,我很樂意再到台灣訪問,到那時候我就能有更多了解,而台灣新的領導當局要採取任何新的政策都必須審視現實,現在說什麽都太早。

問:如果陳水扁先生邀請你參加五月廿日的就職大典,你會同意參加嗎?

答:(想)那個時間己經確定要去歐洲包括德國柏林與瑞典、丹麥、挪威等國家,要改變這些邀請應該是比較困難的。

問:如果沒有這些行程安排你會參加嗎?

答:嗯..(想)(笑)李登輝總統就職時我就想去,當時報紙各方面都說他是中國五千年來第一個由人民選出的總統,所以我對此想表示祝賀,也感到成就非常偉大,本來我要去參加他的就職典禮,但當時未能去成。現在李登輝總統馬上又被迫辭職,我對此一直感到遺憾,李登輝先生可能在政黨選舉策略上有一些失誤,但在歷史上他是一位非常重要而且很有功勞的人。

問:現在台灣方面已經選出中國五千年來第二位民選總統,同樣非常重要,你想不想參加這次的就職典禮呢?

答:你知道這是非常複雜的情況。

問:我知道,所以想听你怎麽說。

答:你在挖我肚子裡的東西。(大笑)北京馬上會想:『因為陳水扁主張台獨,達賴喇嘛就來了。』現在情況非常複雜,所以在這個時候要到台灣訪問,或是去參加就職典禮都是很困難的,但當一切事情變得平靜,北京方面也較為明朗時,那時我將非常樂意訪問台灣。

問:中共一定會提出台獨和藏獨聯合的理由來阻止陳水扁和達賴喇嘛的交流,如果顧忌的話就很難見面了,你認為會不會這樣?

答;我認為不會有什麽困難,如果到時候出現什麽困難再說了。

問:如果新總統陳水扁必須先與中共建立友好關係,你認為這會不會阻礙台灣與西藏流亡社會之間的往來?

答:不會有影響,如果我們爭取獨立是另外一回事,但是我們並不是這樣,應該不會有問題。

問:你希望盡快恢復與中共對話,未來是否會因為你和陳水扁雙方都須顧及中共反應,以致你們二人關係可能較過去更難發展?

答:我認為不會有困難,西藏和台灣所面臨的問題完全是兩回事,但因這兩方都涉及到中國,說不定會使雙方的關係更加緊密。另一方面,中國政府對藏政策如果變得積極時也會對台灣方面造成衝擊。
例如過去中國政府對西藏政府原有『十七條協議』,看上去好像有自治,但並沒有能夠成為事實,這對香港是有影響的,將來對台灣肯定也會有影響。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中國對西藏政策能夠做到名符其實讓藏人自治的話,那麽對台灣、對香港也會有影響,所以台灣和西藏還是有關係的,因為台灣和西藏都涉及對中國問題,所以雙方互相交流和中國打交道的經驗,是非常重要的。

問:今年初噶舉派教主噶瑪巴出走事件,對於你急於與中共和談一事會不會產生負面影響?

答:應該沒有負面影響,我在今年三月十日(西藏抗暴紀念日)的講話中就談到,對於和中國的和談,我並沒有很著急,而且我的中庸之道與和平非暴力立場是始終不變的,如果中國政府真正有和談誠意的話,我這邊的門永遠是敞開的;但如果沒有,我現在並沒有把和談看得很急迫。

問:據我了解,由於台灣白教信徒極多,噶瑪巴本人也希望到台灣訪問,你認為這會不會和你當初訪問台灣一樣,又再次觸怒中共?

答:現在難說,噶瑪巴剛逃過來的時候國際間炒得很熱的時候是一個問題,但這段時間慢慢冷卻後又變成平常事了,所以那時會怎樣就很難說。噶瑪巴的前一世在台灣、香港、美國和歐洲等地都建立了道場與宗教團體,他以後會逐漸慢慢去,會去的,而且他一定要去,現在噶瑪巴活佛最重要的是學習、接受灌頂與教化、以及閉關修行等,現在最主要的是這些。

問:近兩年前,中共總理江澤民曾在美國總統柯林頓訪問中國時,提出只要達賴喇嘛承認『西藏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與『台灣是中國的一省』,就與你恢復談判,當時你未正面回應,現在你的回答是?

答:我在今年三月十日的談話中雖不是直接回答,但已實事求是地說了。過去的歷史已經過去了,那是無法改變的,西藏和中國在歷史上是不一樣的,這應由法律專家和歷史學者去做出決定,不是政治可以決定的。對歷史上的事各取所需,對自己需要的就取,不喜歡的就置之不顧是不行的。對於台灣的部分當時我沒有談什麽,只是在前面說到,我們進行的事業不能反對中國人民或是仇恨中國人,反而要很重視與海外包括台灣人在內的華人聯繫。
如果要具體回答『台灣是不是中國一省』的問題,也要考慮台灣在廿世紀發生的事,以及廿世紀以前幾百年曆史的事,要根據事實來講話,而不是按照自己(指中共)的願望來講話,更不能由政治來決定。
西藏和台灣都有一些特殊的東西,西藏有自己的宗教和文化,這些是可以利益中國的,去消滅或破壞則是錯誤與沒有意義的。台灣也一樣,台灣的經濟和文化發展已有很大成就,這些成就也得到中國政府的尊敬和承認,這些對中國也是有好處的,去破壞這些都將是錯誤。

問:中共在解決香港問題與澳門問題後,現在就只剩下西藏問題與台灣問題了,但是中共幾個領導人已絕口不提西藏問題,你認為流亡藏人返鄉的機會還剩多少?

答:西藏問題不僅涉及流亡藏人返回西藏的問題,主要涉及西藏人的權益,以及特殊的宗教文化延續發展的問題,不是一代人的問題而已,它涉及六百萬西藏人民權利問題。所以,總的來看,中國現行在西藏的政策,是危害統一與穩定的,因此要真正維護統一、穩定,就必須尋找其他的出路,而不是現在的政策。
這種變化應該會慢慢產生,因為這涉及到中國的利益,我甚至還聽說,有中國官員聲稱西藏宗教是中國和西藏分裂的源頭,還有人要把西藏名稱完全消滅,不要有藏族,只稱為中國的西南部等,以方位稱呼,這是非常卑劣、狹隘的想法,這沒有用的,只會惡化藏人的不滿意識。

問:你是否還認為在你有生之年可以帶大家回西藏?

答:我相信可以,在流亡藏人中部分可能回去,部分也可能留在印度。

問:最近聽到些對你健康的不利傳言,你能不能介紹自己目前的身體狀況?

答:我也聽到這樣的說法,北京這樣傳說,過去幾個月裡,達賴喇嘛身體已經不太好了,今年的祈願大法會達賴喇嘛沒有像平常那樣講經,就說是因為達賴喇嘛身體不好所致。
但事實上我沒有講經,是因為去年我比較忙,有很多宗教活動,所以今年想輕鬆一下,而有四十幾天的閉關,其實我的身體一直是很好的,在閉關完後我曾向六百多名僧人傳授比丘戒,之後又因為在印度南方有近兩百名僧人和病人無法到達蘭莎拉來,所以我就去了印度南方,印度南方天氣熱,一北一南的氣候變化使我有點感冒、咳嗽,僅此而已,現在好多了,咳嗽也快停止了。

本文原載《中國時報》1999年10月4日